最近，電影《給阿嬤的情書》，通過一個渡海謀生的青年丈夫和一批塵封的僑批信件，講述了一代人奮斗不屈、守護真愛的故事，沖開了觀眾們的情感閘門。

茫茫大海分隔了一對癡心戀人，兩岸碼頭則成了鴻雁傳書的起點和歸宿。一封封僑批書信，其實也是一首首動人肺腑的情詩。

義比山重，情似水長。在交通不夠便利的古代，一水之隔便足以鑄就一部部寫人間悲歡的詩歌。于是從古至今，每一個渡口都留下了詩人們盤桓躑躅的足跡，許多以“渡口”為主題的詩歌名篇應運而生、傳誦不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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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無數個風和日麗或雨雪霏霏的日子里，在無數個熙熙攘攘或冷冷清清的渡口，總有一雙詩人的眼睛凝望著登船、上岸的人群，注視著漂浮搖蕩的扁舟，諦聽著奔騰翻滾的波浪，見證著躊躇滿志的期待、惴惴不安的歡欣、心有不甘的郁憤和揮之不去的離愁。

渡口是姑娘等待戀人的地方。“招招舟子，人涉卬否。人涉卬否，卬須我友”（《詩經·邶風·匏有苦葉》），一撥一撥的人們忙著上船、下船，只有這位姑娘形單影只，長時間在岸邊徘徊。

也許她并不打算去往對岸，而是在等待意中人從對岸前來迎娶自己；也許她正準備渡河，卻希望與意中人同行。總之，意中人遲遲未至，等待的時光總是格外漫長。

渡口也是“雖長不滿七尺，而心雄萬夫”（李白《與韓荊州書》）、“早歲那知世事艱”（陸游《書憤》）的少年點燃夢想的起點。

李白在《渡荊門送別》中寫道：“渡遠荊門外，來從楚國游”，本以為憑借自己的才華，“進取功名易如拾芥”，誰知卻連連碰壁，“欲渡黃河冰塞川，將登太行雪滿山”。到頭來，雖然仍抱定“長風破浪會有時，直掛云帆濟滄海”的信念，卻不得不面對“大道如青天，我獨不得出”的現實。

不過，詩人仕途之不幸卻往往成就文學之大幸。歷史上從不缺少循規蹈矩的官員，而《蜀道難》《將進酒》《行路難》這樣的名篇，卻讓中國文學的星空更加璀璨。

大江大河的渡口，是強者進取、弱者退守、勇者抗擊的戰場。晉室東遷、趙宋南渡，都與長江天險有關。然而，辛棄疾卻能吟出“渡江天馬南來，幾人真是經綸手”（《水龍吟·甲辰歲壽韓南澗尚書》），正如《史記》所言，“在德不在險”，在昏庸怯懦的統治者眼里，天險不是收復故國的基地，只是茍延殘喘的憑依。

就算有著文天祥“或為渡江楫，慷慨吞胡羯”的一腔熱血，有陸游“樓船夜雪瓜洲渡，鐵馬秋風大散關”、辛棄疾“壯歲旌旗擁萬夫，錦襜突騎渡江初”的沖天豪情，而且在對敵作戰中取得節節勝利，最終也只能像岳飛一樣，發出“何日請纓提銳旅，一鞭直渡清河洛”的遺憾悲嘆。

“千載休談南渡錯，當時自怕中原復”（文徵明《滿江紅·拂拭殘碑》），當歷史的塵埃落定，人們終究會意識到，殘害忠良的主使正是當時的最高統治者，“笑區區、一檜亦何能，逢其欲”。

小溪小湖的渡口，也可以是女詩人因快樂而犯迷糊的地方。

溪亭、日暮、沉醉、歸路、藕花深處——“爭渡，爭渡，驚起一灘鷗鷺”（李清照《如夢令》）——所有這些元素讓一次迷路顯得如此令人神往，讓我們因此記住了歷史上也許最不重要、卻可能最有情趣的一次“爭渡”。

“爭渡”大多與夕陽相近，與歸途有關。“山寺鐘鳴晝已昏，漁梁渡頭爭渡喧”（孟浩然《夜歸鹿門山歌》）也好，“日暮行人爭渡急，槳聲幽軋滿中流”（劉禹錫《堤上行》）也罷，傍晚的渡口，總是在槳聲與暮色中奏響回家的旋律。

對于返鄉游子來說，渡口是回家路上的最后一個環節——過了這條河，就離家不遠了。然而，在長年音書斷絕之后，游子的心又是脆弱而敏感的。“見雁思鄉信，聞猿積淚痕”（岑參《巴南舟中夜市》），“近鄉情更怯，不敢問來人”（宋之問《渡漢江》）——什么都不用說了，只管爭渡。到家，便是最大的圓滿。

然而，并不是每一個游子都能得到這樣的圓滿。面對“欲歸家無人，欲渡河無船”（漢·佚名《悲歌》）的處境，除了“悲歌可以當泣，遠望可以當歸”，又能怎么樣呢？畢竟，時間能夠銷蝕許多東西，卻唯獨增厚了鄉愁。

天色愈發暗淡，爭渡的人們陸續散去，渡口也恢復了最初的寂靜。這時候，王維看見了“渡頭馀落日，墟里上孤煙”（《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》），看見了“荒城臨古渡，落日滿秋山”（《歸嵩山作》），韋應物眼中的渡口是“春潮帶雨晚來急，野渡無人舟自橫”（《滁州西澗》），詩人的眼里只剩下秋水、寒山、荒城、古渡、晚風、暮蟬、春潮、急雨……

這里面固然蘊藏著繁華歸于落寞的無常之嘆，卻也充溢著遍歷世事后的淡定安詳。

是啊，“君看渡口淘沙處，渡卻人間多少人”（劉禹錫《浪淘沙》），“渡頭楊柳青青，枝枝葉葉離情”（晏幾道《清平樂·留人不住》），渡口本是離別的所在，但若能以曠達之心看待紛紛擾擾的人間萬事，未嘗不可以收獲高啟在《尋胡隱君》中提到的那一份瀟灑與閑適的人生況味——“渡水復渡水，看花還看花。春風江上路，不覺到君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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